心地法語──法義辨正(一)

常如一分享:
禪非禪定,禪是般若智慧。我一向和六祖一樣,只論明心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因阿羅漢有定無慧。

無境之境,即是涅槃境界、那伽大定;不出不入,無不在定中。一念頓悟,與慧相應,方能體會。
阿羅漢入此涅槃境界,卻不知道自己入了,因為他連意根都斷了。一念頓悟則不同,一心唯通,八識都在。這就是禪門正法的微妙處。

日和尚回應:
此說混淆禪定、般若、涅槃、阿羅漢果及唯識八識之義,略從數點辨正:

一、說「阿羅漢有定無慧」不合佛法

阿羅漢由戒、定、慧三學而證解脫,斷除見思煩惱,親證四諦、無我與涅槃,豈可說為「有定無慧」?

聲聞所證之慧,雖未圓滿佛陀的一切種智,亦未究盡菩薩所證的法空深義,卻是真實無漏解脫慧,絕非世間禪定可比。

若阿羅漢有定無慧,則不能斷惑、不能證果,更不得稱為「慧解脫阿羅漢」。
是故應說:
阿羅漢具無漏解脫慧, 但未圓滿佛陀一切智;不可因其智慧未圓,便誣為有定無慧。

二、說「六祖只論明心見性,不論禪定解脫」曲解祖意

六祖所破的,是執著身心寂靜、住於空境,以為禪定;並非否定禪定與解脫。
《六祖壇經》明言:
「定慧一體,不是二。」 「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 「外禪內定,是為禪定。」

由此可知,六祖不是廢定說慧,而是開示定慧不二:外不著相是禪,內心不亂是定;於境無住而般若現前,才是自性定慧。

若言只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便將「頓悟」與「定慧」割裂,反而違背六祖本意。

三、說「禪非禪定,禪只是般若」其言太偏

禪宗固然重在明心見性,不以四禪八定為究竟;然而,不能因此將禪與定截然分開。
禪宗所說之禪,不只是靜坐入定,也不只是概念上的聞思般若,而是定慧一如、寂照不二:寂而常照,故非無慧之定; 照而常寂,故非散亂之慧。
離定說慧,易流為口頭知解;離慧修定,易沉空滯寂。真正禪法,正是不住定相而自性不亂,不落知解而般若現前。

四、說「無境之境即是涅槃境界」落境界見

涅槃不是一個可以進入、停住、體驗的特殊境界,也不是將一切境相消失後,另立一個「無境之境」。
凡稱為「境界」,即易暗含:有一能入者, 有一所入境, 有入境與出境, 有在定與不在定。如是能所宛然,未脫識心分別。

涅槃是貪瞋癡永盡、我執寂滅,不再隨生死煩惱流轉;非於諸法之外,另有一個清淨境界可住。

若執著「無境」為境,即是以空境為涅槃;若自認「我入涅槃」, 能入、所入俱未忘。

是故「無境之境」乃一時方便語,不可執為有一實體證境。涅槃是聖者自證,非一般意識分別及語言概念所能框定。

五、說「那伽大定,不出不入」不可解作常住定境

「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是形容聖者行住坐臥不離正定,不隨妄境轉動,並非始終住於某種寂滅、無知、無分別的定境。

真正性定,不是離開見聞覺知,也不是壓滅一切心念; 而是見境不染,應物不迷,動靜一如,於法無住。

六、說「阿羅漢入涅槃而不知道」此是混淆滅盡定與涅槃

「入涅槃」不是進入某種禪定狀態,更不能說阿羅漢因為失去覺知,所以不知道自己證入涅槃。

阿羅漢現生斷盡煩惱,證有餘依涅槃,對於當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自有如實知見,絕非昏昧無知。

滅盡定,是定境;
有餘涅槃,是煩惱已盡;
無餘涅槃,是五蘊因緣不再續生。
三者不可混為一談。

說阿羅漢「不知道自己入了」,不但沒有抬高禪宗,反而將聖者所證涅槃誤解成斷滅無知。

七、說「阿羅漢連意根都斷了」說法粗疏

「意根」一詞,在不同經論體系中,所指不盡相同,不宜直接等同第七末那識,再說阿羅漢將意根整個斷除。

若依唯識義,阿羅漢所斷的是第七識相應的染污我執,使染污末那不再現行;並非把一個實體意根砍斷或消滅。

論中雖有「阿羅漢位無染污末那」之說,重點在我執染污已滅,不可因此推論阿羅漢成為無知無覺。

「斷我執」與「斷滅識體」,義不相同;
「無染污末那」與「沒有智慧」,更毫不相干。

八、說「一念頓悟,八識都在」不能作為禪宗勝義

「八識都在」並不是開悟的證明。凡夫八識現行,並不因此成為悟者;開悟之要,也不在保存八識的數目,而在破除無明、親見實相。
若依唯識而言,修證重點是轉依、轉識成智,而不是執著「八識都在」:
第六識轉妙觀察智,
第七識轉平等性智,
前五識轉成所作智,
第八識轉大圓鏡智。

所謂「轉」,並非另造一心,也非將妄識原封不動保存,而是染污執著轉化,清淨般若智慧顯發。

因此,
八識具足,不代表已悟;
一念頓悟,也不是保全八識;
禪門微妙,在於破執顯真, 不在建立一套「八識皆在」的勝劣見。

九、頓悟不可用來貶抑聲聞聖果

禪宗頓悟,是直契本心的方便與宗旨;阿羅漢解脫,是依戒定慧斷惑證真。兩者所依教門與修證施設雖有不同,皆是佛法中的聖道,不應為了高舉自宗而貶抑他乘。
若以「我是一念頓悟」自居,進而說阿羅漢無慧、無知、不知涅槃,這不是般若,恰是以我執我慢分別高下。

真般若不自高,
真見性不謗聖;
若見人我勝劣,
即與無住相違。

十、總評

此番言論,將禪宗頓悟、那伽大定、聲聞涅槃與唯識八識雜糅一處,名相雖多,義理卻彼此錯置。

禪宗雖重明心見性,不離戒定慧三學;
六祖雖破住相禪定,不曾否定禪定解脫;
阿羅漢雖未圓滿佛智,並非有定無慧;
涅槃雖離言絕相,並非無知空境;
唯識雖說染污末那斷除, 並非意根實體消滅。

弘揚禪宗,不必貶抑阿羅漢;
彰顯頓悟,不可廢棄定慧;
談論八識,更須明辨染淨、轉依與假名施設。

未通達經論義理,只憑一己知見拼湊名相,便容易把斷滅當涅槃、把知解當般若、把宗派優越感當作禪門微妙。

正法無高下,悟者不起慢;
定慧常一如,清淨讚聖賢。

 

迷時千卷少,悟時一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