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義空經》見《雜阿含經》卷十三第335經，大正藏 T2, 92c。

此經很重要：它不是把「空」說成斷滅無有，而是直接從六入、業報、五蘊相續與十二緣起，顯示「法依緣而有，而作者我不可得」。後來大乘所說「緣起性空」，確實可以在這裡看到非常清楚的思想根柢。

一、經文出處
《雜阿含經》卷十三，第335經，劉宋求那跋陀羅譯。

佛住拘留搜調牛聚落時，為諸比丘宣說「第一義空」。是理解阿含「空義」非常重要的一經。

二、原經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拘留搜調牛聚落。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
「我今當為汝等說法，初、中、後善，善義善味，純一滿淨，梵行清白，所謂第一義空經。諦聽，善思，當為汝說。
「云何為第一義空經？
諸比丘！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
如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有業報而無作者，此陰滅已，異陰相續，除俗數法。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說，除俗數法。
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如無明緣行，行緣識……廣說乃至純大苦聚集起。

又復，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無明滅故行滅，行滅故識滅……如是廣說乃至純大苦聚滅。
比丘！是名第一義空法經。」
——《雜阿含經》卷十三，第335經

三、依經次第解義
①「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

這一句已直指第一義空。
眼根乃至一切身心諸法，皆依因待緣而現起。
生時，並沒有一個實體從某處「來」；
滅時，也沒有一個實體從此處「去」。
所以佛說：
生無所從來，滅無所至去。

這不是否定眼根現象的存在，而是否定其中有一個常住、獨立、自主的實體。

因緣具足，假名為「生」；
因緣離散，假名為「滅」。
故見生滅，而不執實有生滅之自體。

②「如是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

「不實」不是說什麼都沒有。
而是說：
雖然現起，卻沒有一個常住不變的實體。
眼如此，耳、鼻、舌、身、意亦復如此；
色、聲、香、味、觸、法亦可以依此義觀察。

凡因緣所生者，必隨因緣而變；
既依緣而有，就不能自己作主；
不能自己作主，便不可執為真實常住的「我、我所」。

所以第一義空，不離現前緣起諸法另覓一個「空」。

正於諸法生滅之中，照見其無實自體。

③「有業報而無作者」

這一句尤其重要。
佛陀並沒有因為說「空」，便否定因果業報。
而是說：業報宛然，而實體的作者不可得。

造善業，有善業之果；
造不善業，有不善業之果。
但是在五蘊身心相續之中，若尋找一個永恆不變、獨立主宰、從前世走到今世、再從今世走向後世的「我」，則不可得。

因此：
無我，不等於無業；
性空，不等於無果。
這正是佛法與斷滅見不同之處。
若執有一常住作者，是常見；
若因無我而說沒有業果，是斷見。
佛法離此二邊而說緣起。

④「此陰滅已，異陰相續」

「陰」即蘊。
五蘊剎那生滅，前蘊滅，後蘊續起。
不是原來那一個五蘊永遠存在，也不是毫無因果關聯地突然產生另一個生命。
而是：前因引後果，前念續後念；非一，亦非異；
無常住的我，而因果相續不失。
譬如燈焰相續：後焰不是前焰本身，卻又不是與前焰毫無關係。
所以佛法說輪迴，不需要建立一個常住靈魂在五蘊背後搬來搬去。
唯是無明、愛、取、業等因緣未盡，五蘊相續而已。

⑤「除俗數法」

這裡尤其容易被忽略。
「俗數」就是世俗施設、假名安立。
日常仍然可以說：
「我修行」、 「你造業」、 「眾生受報」、 「某人出生」、 「某人死亡」。
佛陀並非禁止這些語言。
問題在於：可以隨世俗假名稱說，卻不可執假為實。

所以說「我」，只是依五蘊因緣和合而方便安立；
不是在五蘊之內或五蘊背後，另有一個真實常住的「我」。
這便有了兩個觀察層次：
約世俗，可以說人、我、眾生、業報；
約第一義觀察，唯見緣起相續，而作者我不可得。

後世二諦之說雖有更完整的理論發展，但其思想線索，在此經已相當鮮明。

四、何以名「第一義空」？

佛接著自己解釋：
「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

不是說一切都沒有。
恰恰相反：
因為因緣有，所以果法有。
無明有，故行起；
行有，故識起；
乃至生、老、病、死，純大苦聚集起。
所以「空」不壞「有」；
它所空掉的，是眾生對諸法所執著的那個獨立、常住、自在、實有的自體。

依此經本身的語境，第一義空首先凸顯的尤其是：
有緣起法，有因果業報，
而無一實體作者、受者之我。

因此第一義空並不是離開緣起另有一個神祕境界。
緣起處，即是空處。

五、「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前面說流轉門：此有故彼有。
現在說還滅門：此無故彼無。
無明滅，則行滅；
行滅，則識滅；
乃至純大苦聚滅。

所以佛說空，目的並非建立一套玄學，而是為了斷苦、離苦、證涅槃。

若見諸法實有，便起愛取；
有愛取，便有後有；
若如實見五蘊六入緣生緣滅、無我我所，則於中不再貪愛取著。
取滅，則有滅；乃至生老病死憂悲苦惱滅。

所以：見空，不是什麼都不做；見空，是不再於緣起法上立一個「我」而取著。

六、第一義空的核心

整部經其實可以濃縮成三句：
緣起故有業果，
無我故無作者，
因緣滅故苦可滅。

因此，《阿含經》的「第一義空」，絕不是虛無斷滅。
它所顯示的是：
有業，而無實體造業者；
有報，而無常住受報者；
有五蘊相續，而無一常住之我貫穿其中；
有生滅，而生無所來、滅無所去。

一切只是：
此有故彼有，
此起故彼起；
此無故彼無，
此滅故彼滅。

七、由阿含第一義空會通大乘性空

若依這部經來看，大乘後來所說「緣起性空」，並非憑空而起。
阿含著重顯示：
緣起相續中，作者我不可得。
般若、中觀則進一步廣顯：
不但人無我，一切緣起諸法亦無固定不變之自性。
所以二者不必強作割裂。

可以說：
阿含由緣起破我執，
般若由緣起徹法執。
然而二者共同的根本，都沒有離開佛陀所說的：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正因一切依緣而起，所以不可執為常住實體；
正因無固定自性，所以才能依因待緣而生滅變化。
故龍樹後來以「緣起、空、假名、中道」開顯其義，可以視為把這條緣起無我的思想線索作更徹底的展開；
但若作歷史文獻判斷，仍應說是承接並發展，而不宜直接說《雜阿含》335經已完整說出了後世中觀全部的「法無自性」理論。

八、禪門落處

若只把「第一義空」理解成：
「沒有一個我。」仍只是知解。
須回到當下一念觀察：
念起，從何處來？
念滅，向何處去？
瞋心起時，誰是瞋者？
苦受現前時，誰是受者？
尋來覓去，唯見因緣生滅，
卻找不到一個離五蘊、離因緣、常住不變的主人翁。

然而因果不昧，苦樂宛然，
行住坐臥依舊都在。

故阿含經的第一義空不是把萬法空除掉，而是：
法法緣起，法法無我；
有業有報，作者不可得；
生無來處，滅無去處。
若於此無愛取，亦不住空，
緣起宛然，而無一法可執。
方漸契佛陀所說：第一義空。

──日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