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所謂「一切現成」,不是說凡夫現前的貪瞋癡就是究竟,也不是說既然本具便不必修行。
所謂現成,是說真如法性不曾因迷而失,亦不因悟而新得;修行只是於本來現成處,去其妄執,不是另外造出一個本心實體。
《華嚴經》說:
「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
眾生雖迷,法性未曾因此減少;諸佛雖悟,法性也未因此增加。迷悟有別,本性無二。
《圓覺經》說: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這一句最能說明「日用現成」。
若覺性原本不存在,就必須另外修造出來;正因覺性不從修得,所以修行不是造作出真心,而是看破放下執念。
譬如明鏡蒙塵。
鏡子雖被灰塵覆蓋,照明之性並沒有因此失去。拂去灰塵,不是重新製造一面鏡子,只是使其本有功能顯現。
所以修行亦然:
修,不是造出佛性;
悟,不是得到真如;
只是執念歇時,本心自顯。
《金剛經》說: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不是把一切境界消滅,而是色聲香味觸法現前之時,心不黏著。
見色,色現成;
聞聲,聲現成;
飢知食,睏知眠;
迎賓送客,行住坐臥,佛法總是現成。
問題不在萬法現前,而在現前之後又起愛憎取捨,
於法上生法執,
於知上立知見。
譬如水與波。
風起則波生,風息則波平。波雖千差萬別,從來不曾離水。
眾生念念生滅,如波浪起伏;若逐浪忘水,便隨境流轉。若因此厭波求水,又是捨用求體。
真正明白時才知:
波處即水,用處即體;
不是捨盡萬法以後,另外才有真如。
《六祖壇經》說: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所以禪宗不教人在日用之外尋佛。
吃飯時,佛法不離吃飯; 走路時,佛法不離走路; 煩惱現前時,也正是照見佛法無住之處。
但這裡最容易產生另一個錯誤:
既然一切日用現成,何必修行?
譬如礦中有金。
金性雖在礦中,本來不失,若不鍛鍊淘汰,金沙仍與雜質混雜。
因此,
「本來現成」說的是理;
「參禪修行」說的是事。
理上無一法可得,
事上習氣一分不可放縱。
《心經》說: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到了究竟處,連「我得到佛法」「我證得本心」這一念也不會再立。
所以「一切現成」若真正會得,便是:
不是無修,而是修無所修; 不是無悟,而是悟無所得; 不是捨離萬法去尋真心, 也不是抓住萬法便說這就是真心。
譬如人在家中尋家。
東尋西找,問人何處是家,尋遍千山萬水;忽然回頭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離家。
悟時並沒有得到一個新的家,只是停止了尋家。
所以禪門所謂「一切現成」,一句收盡:
迷時,現成而不識;
修時,現成而返照;
悟時,方知從未失;
悟後,仍是穿衣吃飯。
萬法森羅,不必掃盡;
一念無住,處處現成。
山仍是山,水仍是水;
花開花落,鳥去鳥來。
若更問佛法在何處?
正問時,已經現成。
摩訶般若波羅密。
日和尚
